先不談死刑廢存議題,我把焦點放在『聽受害人故事』上。讓加害者聽受害者的故事,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個良知重建的心理療程。他們敢殺人大多不怕死,死刑嚇阻不了他們,要讓他們停止犯罪,就要有良知,引發良知得從認識受害者開始,從認識的過程中產生情感連結,這樣才能讓他們發自內心的真心懺悔。
九年前,我念研究所的時候,老師在諮商心理治療理論課堂上讓我們看一部以記錄片手法拍攝的真實事件:青少年殺人犯的團體心理治療,美國影片。過程是真實的,只是演出的並不是當事人,就連治療師們也都不是本人入鏡。這群青少年有的在十三歲時殺了自己相依為命的媽媽,有的殺了一個毫無關係的便利商店店員,有的一時氣不過失手殺了同校的同學,有的殺了性虐她多年的繼父……
我對那位殺了媽媽的多明尼克印象最深刻。他深愛著媽媽,卻親手用水果刀殺死媽媽,事發前毫無異相,母子倆跟平常一樣在住家附近的海邊散步,他走在媽媽後面,從後面對媽媽連刺幾十刀,媽媽當場死亡,被刺的過程中,媽媽不斷叫著他的名字:『多明尼克,我的孩子,多明尼克,我最愛的孩子……』一直到媽媽斷氣後,他還是持續把水果刀刺向媽媽,彷彿將內心所有仇恨藉著一刀一刀的手勁發洩出去。
多明尼克殺了媽媽之後,被留在青少年機構,接受很長一段時間的團體心理治療和個別心理治療。
多明尼克殺人背後,也有一段感傷的故事。他在父母離婚後,和媽媽過了幾年相依為命的日子,後來媽媽跟另個男人結婚,原以為有了父親對兒子來說是好事,可以多個人照顧,可以脫離貧窮,還可以有男性角色讓兒子學習。沒想到這個繼父不但雞姦多明尼克,還讓他吸毒,並威脅他不能告訴他媽。就這樣多明尼克被繼父虐待了幾年,長期活在恐懼之中,他對付不了繼父,於是把仇恨轉向媽媽,認為是媽媽帶給他這樣的災難,認為媽媽愛繼父勝過愛他。
團體治療過程中,治療師們讓多明尼克聊媽媽跟他之間的回憶,唸媽媽為他寫的日記,還有讓多明尼克模擬案發現場,邊演邊陳述他殺害媽媽的過程。帶這樣的團體需要好幾位治療師,有的治療師陪著多明尼克模擬犯罪行為,有的拿著穿媽媽衣服的抱枕演媽媽,有的用聲音模仿多明尼克媽媽,被刺時仍呼喚他的名字,讓案發現場接近真實。
團體的治療目標是讓他們知覺殺死對方是不對的行為,用各種方法讓他們的良知出現,讓他們做些社會服務,付出情感以及得到情感。療程進行十幾週,多明尼克從冷漠、無情,到最後崩潰大哭。
療程裡還有一個需要挑戰的難關:面對受害者家屬。讓他們聽受害者家屬的心情,跟加害人聊受害者的故事。也讓加害者有機會在受害者家屬面前表達他們的真心懺悔。
每個受害者家屬面對這些加害者時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就對著加害者大哭;有人對著加害者說完自己女兒的故事後,在加害者懺悔跪著大哭時,擁抱加害者;當然也有很多受害者家屬拒絕出席。
美國政府對死亡犯罪加害者和受害者家屬,同時提供免費長達一年的個別心理治療和團體心理治療,多管齊下。台灣並沒有這樣的配套措施。
他們能同理加害人有自己的故事,也同理有些加害者有自己的不得已,讓他們接受心理治療的目的就是希望這些人徹頭徹尾改過,不再帶著仇恨,轉化出更多正向的情緒支持他們把人生走下去,做更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
要引發良知、讓他們真心懺悔,不是給他們讀讀聖經、抄抄佛經就可以,這是治標不治本,還有很多人認為只要這些受刑人認真讀書考上大學,就可以緩刑或假釋出獄。很表淺的處理和認知。
我支持三月二十七日晚上六點半在凱達格蘭大道『聽受害人故事』的活動,那應該會是一個溫馨的場面。分享受害人故事對受害者家屬也是很正面的悲傷治療。
受害者的家屬或朋友可能會親臨現場,跟大家分享他們所認識的受害人,聽聽他們有什麼樣的夢想,喜歡什麼樣的音樂,愛哼什麼歌,他們的愛人後來怎麼了?如果沒有遇害,他們將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中國人不太談死亡,也不知道怎麼和家人談論死者,在家屬身邊多談一點有關死者的事情可能會被提醒:別再增加難過的氣氛。
死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面對死亡的人。死去的人放下一切,留下來的人卻要學習如何走出悲傷,以及消化除了悲傷以外的負向情緒,例如仇恨。
我在世新教書的時候,讓學生們看【聯航93】討論悲傷治療。
聯航93是911事件中唯一沒有被恐怖份子成功擊中五角大廈的飛機,這部模擬記錄片記錄當時飛機上發生的一切。
我播了片子最後三十分鐘,當乘客開始反擊恐怖份子以及機上乘客打電話跟家人告別的過程。另外播了45分鐘DVD最後附贈的幕後家屬專輯。
導演安排演出乘客的演員和受害者家屬們面對面,去更認識他們所要扮演的角色在現實生活中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些親人在恐怖事件中罹難的家屬們,花了好長時間接受心理治療來面對親人的死亡。不同的家庭,用不同的方式與死者告別。有人維持死者的房間,想她的時候可以待在房裡;有人和老公的朋友再婚互相支持;有一家人把死者的骨灰一人一點的帶在身上……
有個媽媽在女兒死後,每個假日邀請女兒生前的朋友們一起聚會,在庭院喝著下午茶分享自己和死者愉快和難忘的回憶。一邊聊,一邊慢慢釋放自己來不及出來的痛苦。
這樣的談話不見得充滿悲情,反而笑聲不斷,她們互相支持,互相安慰,留下對死者滿滿的好回憶。
那個媽媽說:『每個人說一點我女兒的回憶......每說一點我就看到不一樣的她。我是在女兒死後,重新認識她。』
我聽老朱說他想辦這樣的活動時,聯想的是這些效益,不管對加害者或受害者都是正面的。
- Mar 23 Tue 2010 01:50
-
聽受害人的故事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